刘芳涛

橙黄色的汤汁里，卧着宽窄不一的手擀面，金黄的南瓜块软塌塌地融在汤里，几根青菜无精打采地漂着。母亲撩起围裙擦擦手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：“快尝尝，新下来的南瓜，甜得很。”

那碗面摆在面前时，我心里是失望的。

我勉强挑了一筷子。南瓜的甜腻混着面香扑来，我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。童年时代，南瓜面是秋日饭桌上的常客。母亲总在地里摘几个大南瓜，摆在窗台上，像一个个鼓胀的夕阳。她做面时，厨房里会响起有节奏的擀面声，面团在她手下舒展成一张圆月，再被折叠、切开，变成粗细均匀的面条。南瓜在她粗糙的掌心里褪去硬皮，露出饱满橘红的果肉。

那时的我无法欣赏这种朴素。 南瓜面太土了，土得像老家院子里扫不完的落叶，像母亲洗得发白的围裙。我总会找各种理由来逃避这碗面。母亲从不勉强，只是默默把我的那份留在锅里温着。

而真正懂得那碗面的味道，是在不能经常回家后的日子里。

深秋的傍晚，我在路上走着，寒风钻进衣领。路过菜市场，看见摊位上摆着的南瓜，突然就想起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。那一刻，胃里涌起的不是饥饿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渴望。

我买了个南瓜回家，依着记忆中的步骤和面、切南瓜。可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——面条不够筋道，南瓜煮得太烂，汤也寡淡。我放下筷子，望着窗外的灯火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“乡愁”。

后来有一次回家，我终于问起南瓜面的做法。母亲一边示范一边跟我说，困难时期，一碗南瓜面就是难得的饱饭。南瓜的甜，是那个苦涩年代里最真实的慰藉。

“你小时候不爱吃，”母亲轻声说，“但我总想着，有一天你会想吃的。”

那些年，我嫌弃的哪里是一碗南瓜面呢？我嫌弃的是它的普通，它的平凡，它的不够时髦。却不知道，这看似普通的食物里，有母亲守护的味道记忆，有她想要传递的生命体验。她把对生活的理解、对家人的爱，都揉进了面团，煮进了汤里。

我掏出手机，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。电话接通的瞬间，我听见那边传来擀面杖滚动的声音。

“妈”我说，“今年秋天，我想吃你做的南瓜面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：“南瓜早就备好了，就等你回来。”

窗外是万家灯火，那一刻我明白，无论走多远，胃总会记得回家的路。而母亲的那碗南瓜面，从来不只是食物——它是秋收的馈赠，是岁月的滋味，是一个普通母亲，用最朴素的方式写给孩子的家书。

这封家书，我用整个童年去拒绝，却要用一生去品读。